行醫多年，病人的問題林林總總；最教筆者難忘的，鼻咽癌康復者林伯的疑問算是其中一種。那天，七十多歲的他躺在病床上，右邊手腳無力，說話沙啞且含糊，卻問得格外認真：「醫生，我的癌症早醫好了，以為捱過了大病，怎麼還會中風？」

看著他，我腦海浮現出許多六十至八十歲鼻咽癌康復者的面孔。他們因中風入院時，也常有同樣的困惑，以為是自己「時運不濟」。但是真正的答案，與十多年前拯救他們的癌症治療息息相關。

舊式電療後遺症 遲來的考驗

鼻咽癌在包括香港在內的華南地區相當常見。根據衞生防護中心資料，2023年它是本港男性第十大常見癌症，男女新症共達700宗；2024年更有234人因此離世。

多年來，許多患者勇戰癌魔，但跨過生死關頭後，生活卻難以完全回復原貌。他們默默承受著治療的長期後遺症，包括頸部肌肉緊繃硬化、口乾、聽力減退、言語困難，甚至因腦下垂體受損導致荷爾蒙失調，必須長期服用賀爾蒙藥。單是應付這些日常不便，已十分吃力。

更甚者，早年接受放射治療（電療）的康復者，還可能面臨遲來的考驗。我向林伯解釋：「十多二十年前的舊式電療技術不如現今精準，照射範圍較大，在消滅腫瘤的同時，也可能波及周邊的正常組織，傷及頸動脈或頸椎動脈的血管內皮細胞。」

破壞頸動脈內皮細胞 血管收窄

這些血管內皮細胞就像一道保護層，既能保護血管，也可減低粥樣硬化。一旦受損罷工，頸部動脈便會慢慢積聚粥樣斑塊，像日久失修的水管般逐漸收窄。年復一年，當血管狹窄至腦部供血不足，甚至完全閉塞時，缺血性中風或小中風便會悄悄來襲。

「那我的抗癌戰友們也會中風嗎？」林伯顯得憂心忡忡。

我連忙安慰他，風險因人而異：「這取決於電療的類型、範圍與幅度。若是接受舊式、大範圍電療，血管受損的機率自然較高。此外，若康復者年紀較大，且伴隨高血壓、高血糖、高血脂或有吸煙習慣等，種種傳統心血管高危因素疊加起來，屬於高風險，需要更密切的監察。」

頸部超聲波檢查 有助預防

細問之下，得知林伯多年來未有定期覆診和檢查，錯失了預防的先機。其實，透過頸部超聲波檢查頸動脈，是康復者防範中風的其中一道防線。在電療完成數年後，可安排頸部超聲波檢查，監察血管的健康和穩定性。

萬一發現血管嚴重狹窄，即使尚未出現中風徵兆，也應及早介入，例如植入頸動脈支架撐開血管，維持血液暢通，將危機化解於無形。

若不幸發生缺血性中風或小中風，醫療團隊會透過血管圖或血管造影，檢視血管收窄的位置與特徵，判斷是否為昔日電療所致，並視乎病情進行溶栓治療或血管介入動脈取栓術。

植入支架 撐開血管

有見林伯病情漸見穩定，我不忘叮囑他，預防復發同樣重要。一般而言，患者可能需要服用阿士匹靈等抗血小板藥物、嚴格控制「三高」及戒煙等。若發現血管仍然嚴重狹窄，亦可能考慮於頸部動脈植入支架，以減低再次中風的風險。

步出病房，回想過去治療這類患者的經驗，最讓我揪心的是，中風對他們的吞嚥能力往往造成雙重打擊。許多康復者因早年電療，導致吞嚥困難，進食時本就容易嗆咳或「落錯格」。中風進一步削弱了口腔與咽喉肌肉的協調，令食物或口水極易誤入氣管，或會引發致命的吸入性肺炎。部分嚴重患者甚至要使用鼻胃管或胃造口（percutaneous endoscopic gastrostomy ‘PEG’）來代替口服進食，以維持生命所需。

像林伯這樣的鼻咽癌康復者，走過漫長的抗癌路，已經無比勇敢。作為醫療團隊，我們希望能多走一步，及早為他們監察中風風險，並協助建立健康的生活習慣，守住他們得來不易的日常。

責任編輯： 尚樂樓
<刊載於《文匯報》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