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了多年深切治療部（ICU）醫生，救活的病人為數不少，每回目送病人離開走出ICU，都自覺與病人及家屬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。過時過節，病人和我都會以短訊互相問候，我以為他們已經快快樂樂的過日子，原來大病過後，他們的日子未必如我們想像中容易。

因為結集出版的緣故，有機會跟多位ICU康復者會面，既是訪問，也是敍舊，大家互相問候、談談近況，他們多會感謝當年醫護的照顧。熱身後，大家放開懷抱詳談康復後的生活點滴。Stephen是一位學生，曾感染流感導致呼吸及多重器官衰竭而需要在ICU留醫，要用上呼吸機、人工心肺及其他生命支援。經過搶救及整整一個月的ICU醫治，總算走出鬼門關。但漫長的治療也引發一些併發症，例如四肢的神經線、聽覺受損，但託賴「執番條命」，我還記得Stephen離開ICU病房的那刻，大家都為他感到高興。

可是，回到校園後，Stephen卻要應付另一場漫長的苦戰，因併發症引起的行動不便及聽覺受損，他的日常生活變得困難重重：學校的路途遙遠，乘搭公共交通諸多不便；重新適應課堂時又面對許多掙扎。他舉出一個活生生的例子：「康復初期，手腳有些不靈活，站得久也會出現雙腳麻痹、乏力，當時擠擁的港鐵有一個關愛座在我面前，我猶豫應該坐下嗎？但我是『後生細仔』，看來無病無痛……」我們沉默了片刻，亦沒有追問答案。

ICU醫生與病人的醫患關係通常止於病人離開病房一刻，病人後續的復康、愈後面對的種種困難，我們不會知道。我問他這幾年是怎樣熬過去的？Stephen回答說：「平常心，踏踏實實的過日子就是了，既來之則安之。」沒想到20出頭的小伙子，思想竟是如此成熟，我也跟他上了人生寶貴的一課。